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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版《罗田县志》解读  

2014-05-19 16:52:01|  分类: 文史概览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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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版《罗田县志》解读

陈春生

 

       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罗田修纂的县志刊印,这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道的最早的《罗田县志》,因时代久远,成书过程经多人删削,今天读起来,还是觉得过于简略了些。这本县志全书总共才三万余字,与后来光绪年间修纂的《罗田县志》比较,只能说这是一个编纂县志的大纲而已。但这一开创性工作,为今天研究明代罗田地方历史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资料。它能让我们一睹400多年前咱罗田的山川风物,风土人情以及那时代的官员对这块养育自己热土的真实看法。

       明代为避免因地缘而产生的裙带关系,朝廷选派官员实行回避制度。因此,管理罗田地方行政事务的官员大多由外地选遣而来。我初略地浏览了一下,嘉靖二十年前,来罗田县做官的,有山东、浙江、江西、福建、广西、四川、河北等省份人,官员的这种地域分布,基本上可以用五湖四海来概括,这种回避制度产生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效果,来自不同地域文化背景的官员,可以将不同地方的管理经验带到咱们这个山区小县,也使得在交通不发达的时代,咱罗田不因为山河阻隔而封闭。但是从列入县志的官员履历看,他们大多是举人出身,还有一些甚至是秀才出身。在文官选拔制度已经非常成熟的明代,接连不断地派一些低学历的读书人到咱罗田当官,只能说明,朝廷当年对罗田这样的山区小县的管理并不是特别重视。这些举人出身的官员,大多业绩平平,当然也有办事扎实而为老百姓所尊重的官员进入县志的名宦传。

       嘉靖十八年,浙江兰溪人祝羽(王字旁加羽)到咱罗田当知县。他是举人出身,这个来自发达江浙的读书人,原以为罗田这地方山川秀丽,物产丰饶,人民安宁,应该非常好管理,但随着对罗田社会生活日渐细致深入的了解,他发现最初的看法完全是天真读书人的一厢情愿,他后来感叹,因为战乱,罗田人的生活非常穷困,疾病流行,他想从地方史志中查找弊病形成的缘由,也想从历史中探寻解决积弊的办法,结果让他大出意外:这个山区小县居然没有一本属于自己的县志。在这之前,知县周英有意编纂县志,指令在罗田工作的广东人陈芝麓、福建人赵南滨和罗田人张玉泉搜罗资料,编写提要,但是书稿尚未成型,他就离职,后来知县劳樟继续这一工作,也未能完成,更谈不上出版刊行了。祝羽了解县志 修纂情况后,拿到手稿,组织人员在此稿基础上加以修订、完善,眼看大功即告成功,祝羽却升职离去。不过祝羽是一个办事认真的人,离开罗田之前,他将编纂县志的任务委托给县教谕蔡元伟,并叮嘱蔡元伟务必将县志刊行问世。今天看到这本《县志》署名挺有意思:祝羽主修,蔡元伟修纂。也就是说,这本县志的负责人是祝羽,而最后完成人则是蔡元伟。其实,这本县志从动议到最后完成,还有几个人的贡献不能忘记,他们是知县周英、劳樟、文人陈芝麓、赵南滨、张玉泉等。

       罗田方志学家王葆心和儿子夔强在校订咱罗田这本县志时,有针对性地搜罗了其他地方史籍资料,补充了这本书叙述的不足,其中关于祝羽的经历,就很有价值。依据《金华县志》记载,祝羽这个人从小谦虚好学,后来当孝感知县,因为父亲去世,他在家丁忧,等丁忧三年期满,位子被别人占了,最后只好补缺到罗田来当知县,表面上看,这次换岗是平级调动,但当年罗田和孝感比,要差远了,他到罗田来实际上不升反降。但是有才华的人总归是压抑不住的,祝羽没有想到,罗田给他提供了一个展示才华的舞台。

       祝羽一到罗田来,就敢于碰硬,用今天的话说,他不动声色地开展了一场打黑除恶的斗争,当时罗田有几个刁蛮强悍之人,相互勾结,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无恶不作,很长一段时间,官府没有人敢管,祝羽来后,决心除掉这股黑恶势力,他深入调查,摸清了情况,也掌握了大量的证据,时机一成熟,他将这几个刁滑之人抓起来,投入大牢,然后,在县衙广场召开公审大会,历数其罪恶,依律将他们处以死刑,老百姓无不拍手称快。

       祝羽是一个有操守的官员,他的执政理念明确,为官就要为老百姓说话。当时皇帝出巡,所有用度要分摊地方,祝羽为减免老百姓的负担据理力争,他说的一句话,至今让人感动,“宁愿这个官不当了,也不能让老百姓受苦”。为了减少公务支出,祝羽还亲自清理县衙的账目,要求严格遵守预算制度,不得浮报乱支。在他任内,公务支出一下子减少了40%,除了这些值得称道的成绩外,当然,祝羽最让人佩服的还是他的军事才能。对地方史志有兴趣的朋友知道,明代小股土匪骚扰地方是家常便饭。祝羽到罗田履职时,正是匪患严重之时,祝羽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发现匪患不尽的猫腻:一些官府衙门的人,收受了土匪的好处,充当土匪的眼线,祝羽二话不说,将衙门里十几个通匪的小吏抓了起来,切断了土匪情报来源,让土匪成了睁眼瞎,然后他迅速出击,一举歼灭了横行罗田的匪患。在处理被抓获的土匪时,他非常注意方式方法,首恶者和胁从者区别对待,由于他判案公正,深得人心,以致罗田以外一些郡县积留的疑难案件,也都送到罗田处理。祝羽后来也因为处理案件的高超水平,擢升为刑部员外郎,从一个小区小县的知县到做京官,当时还很少见的,可见祝羽官声影响之广远,祝羽活了七十五岁,这个年岁在今天都算高寿,也许因为他为官积德,上天格外垂爱,让他益寿延年?

嘉靖年间《罗田县志》,编纂之时,无地方史志编纂体例可资借鉴。可以推想,几个参与者最为头疼的问题是,该采用何种体例编写?经过长期的讨论,还拜访了社会贤达,最后达成共识,就以明天顺年间的《大明一统志》为蓝本吧(1)。问题是,既为地方史志,无论内容还是形式与一国之国史差别还是云泥之间,完全照搬几无可能,因此这本县志的编纂精神源自于《大明一统志》,而内容则是按照编写者自己的逻辑思路来撰写的。

嘉靖《罗田县志》,内容共分八大卷,排列顺序如下:

卷一、《地理志》。这部分比较丰富,主要介绍了罗田的历史沿革,县域四周的界限,县内一些知名的山川形胜,一些有名的渡桥、塘堰录入其中。

卷二、《食货志》。主要介绍全县可耕种田地的情况。罗田的主要物产以及人口普查情况,还有每年交纳赋税的情况。

卷三《官师志》、《公署志》。简要介绍了当时管理体制以及一些知名的县令。顺便还介绍了当时整个罗田的办公用房、官员住房情况。

卷四、《学校志》、《人物志》。介绍罗田历年参加科举考试录取的情况,以德才高尚而被推荐为官者的情况,还包括一些值得褒扬的忠臣、节士的情况。

卷五、《惠政志》、《祀典志》。主要记载了当时官府提供的一些社会公共服务惠民项目,比如,县里的粮食储备仓、养济院、惠民药局、义冢和官渡。

卷六、《艺文志》、《修武志》。收录了一些诗歌辞赋,铭文、祭文等。修武志则记录了罗田境内的涉及军事的关隘寨堡情况,当时的民兵配备情况。

卷七、《灾异志》。主要记述了水旱、盗贼、祥瑞等情况。

卷八、《杂志》。无法收入前七部分的内容,收录在此,主要有古迹、丘墓、亭台等。

仔细看一下,这种编辑体例,还是颇具匠心的。各卷之间相互关联的逻辑性较强。卷首为《地理志》,暗示山川大地、厚德载物,罗田人祖祖辈辈在这块土地上与山水相伴,生息繁衍,连绵不断。就像王葆心所说,“志之首地理,何也?非地则志莫之肇以作也。缘地以起志,故地理焉先财者”。真可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啊。介绍了罗田的山形地貌后,再介绍养育咱罗田人的物产。物产,是人们赖以生存的财富,有了物质基础,人追求精神享受才成为可能,因此,县志接着介绍了当时全县学校及教育情况。在编纂者看来,教育是广义的,环境和历史也是教育的一部分,故而本卷还将地方上一些可资褒奖的优秀人物列入,意思是让人们学习这些人的优良品质。衣食住行、管理体制、学校教育介绍完了,跟进介绍的是人们的精神文化生活,即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人们,所从事的文学艺术活动情况。有趣的是,一般认为,地方史志的《艺文志》不太好编,选谁不选谁的作品,殊难定夺,但这本县志编纂这部分时,匠心独运,没有刻意去收录时文,有一些仅仅只保留了一个题目。一些重要的文学作品,特别是吟咏罗田知名山川景物的诗歌,置于《地理志·形胜》篇下,这样做,不仅加深了读者对所列风景名胜的了解,更可以通过前人的吟唱,具体感受山川形胜的独特魅力。

嘉靖版《罗田县志》非常简要,但对山川形胜,记述最为丰富、详细。开篇即引用了唐宋以来涉及罗田的一些文字,以此彰显罗田悠久的人文历史。激发人们对故乡的自豪感。在编纂者看来,罗田山形地貌的最大特征是“阻山带河”。山经多云山、大雾山迤逦而下,至凤凰山构成了连绵起伏的北边屏障,而河流则是从娥眉山、紫坛冲蜿蜒而出,沿北峰河顺流而下,与多云河合流后,经过柳林河,穿过陶岩,最后注入巴河。这种山脉河流相间的山形地貌,让史志编纂者感叹,咱罗田人能拥有这么固若金汤、美丽如画的山川形胜,一定是咱们的祖先占卜选址时,经过认真仔细研究后,才确定到这里定居的吧,要不怎么会这么好的风景呢?编纂者还提出希望,这么好的地方,应该多派一些品行好,热爱老百姓的官吏来治理,为社会多培育更多更优秀的人才。

其实,对家园的热爱,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天然情感。但人的情感是丰富的,从管理者视角来看咱罗田的地理环境,则有种种不足。嘉靖版县志前有一篇《罗田县图志序》,作者是当年的县令祝羽,他谈到罗田的山川形胜与人民性格特征,还是比较客观。在祝羽看来,咱罗田隶属于黄州,在整个荆楚地区,它的山形地貌最突出的特点是山峦起伏,河道蜿蜒。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穿的是桑麻织造的衣服,吃的是稻米高粱猪肉蔬菜,因为是山区,“无鱼盐市船通商之利”,这种区位决定了咱罗田物贸交流单一,基本上自给自足的农业经济。祝羽来自浙江水乡,那儿商贸发达,他这样说,大概将咱们罗田和江浙或者沿江发达的几个县域比较,因为地处山区,这里既不出产华贵的金银珠宝,珍禽异兽,名花异草。也不生产绫罗绸缎,在这样的地理条件和环境中生活的人们,“勤生而力本”,也就是说,咱罗田人,祖祖辈辈都是靠力气吃饭,靠耕种谋生,长此以往,养成了 “习专一而不迁”的习惯,干什么事情,就一心一意地去将它做好,不随便改变自己的选择。

写到这里,不能不感叹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几百年过去了,当年万山环绕的小县罗田,而今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们,遍布全球每一个角落。罗田人的观念变了,罗田人共有的勤劳、踏实、执着的秉性没有变化。这也是罗田人应对时代大潮的性格底色吧。

 

注释:

(1)《大明一统志》成书于天顺五年(1461年)四月,共90卷,该书源自洪武三年(1370年)由魏俊民、黄篪、刘俨、丁鳯等按《大元大一统志》体例,纂成的《大明志书》。洪武六年(1373年)续纂,洪武十七年(1384年)编成《大明清类天文分野书》24卷,景泰七年(1456年)编成《寰宇通志》以当时的两京,十三布政司为纲,诸府州为目,下设建置、沿革、郡名、山川、形胜、风俗、土产等38门。天顺二年(1458年)八月重修《寰宇通志》。天顺五年成书时赐名《大明一统志》。该书曾于弘治、万历年间重新修定,增加嘉靖,隆庆两朝以后建置相关的内容。

《大明一统志》颁行后,《寰宇通志》即被毁版。李维桢《方舆胜略序》云:“天顺时,馆阁修《大明一统志》,不载户口、田赋、官制诸大政典,识者病之。”顾炎武《日知录》说:“永乐中,命儒臣纂天下舆地书,至天顺五年(1461年)乃成,赐名曰《大明一统志》,御制序文,而前代相传如《括地志》、《寰宇通志》之书皆废。今考其书,舛谬特甚……引古事舛戾最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称此书“舛错抵牾,疏谬尤甚”。

《大明一统志》除了由明英宗写书序的原版外,还有弘治十八年(1505年)慎独斋刊本、万历十六年杨刊归仁斋刊本、天启五年(1625年)刊大字本、万寿堂刊本以及1965年台湾的影印本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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