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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省罗田县三里畈镇宣传文化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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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三记  

2014-10-19 14:15:28|  分类: 精典网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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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三记
◎陈世旭


       题记:苏东坡总结自己的一生说: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笔者有机会追寻伟人踪迹,遍访“三州”,先后得此“三记”。现一并交《东坡文艺》发表,请方家指正。

黄州赤壁

涉过千山万水,在一个叫“黄州”的地方久久停留。只为向一位我极其崇拜的诗人顶礼,是他将一段绚烂的文学史凝固成赤色的坚岩。

州古城,赤鼻矶头,林木葳蕤,亭阁楼榭半隐在绿丛。一山陡峭,站立着昔时的汉川门。褐色石阶沿坚岩蜿蜒,石阶磨出了凹陷,记录着岁月。条石护栏下面,苏东坡热爱的翠竹挺拔直上,微风轻拂的竹叶簌然。

八卦桥,经锁春台,绕楼花园,过蜂腰桥,问鹤亭下,荷花池回环曲折,莲叶间传出平平仄仄的清韵。登高一览,远山似眉黛,原野一碧万顷。是谁问:君见否,苏子泛舟作赋、酹江邀月?

隔了一千年的沧桑,浩瀚大江的岸际线已随波涛滚滚的历史远去。永远留下的是诗人的歌吟和歌吟中的诗人的灵魂,以及后世人们的无尽浩叹,一腔怅惘。

九百三十四年前那个晦暗的春天,被贬谪的诗人蹒跚走出落满乌鸦的御史台。整整四年又四月,团练副使躬耕于黄州荒芜的坡地,中国最伟大诗人的行列有了“东坡居士”。

“神祇编织不幸,以便人类的后代歌唱。”(《荷马史诗》)

乌台诗案。总是不合时宜的诗人因言获罪,曾经锦衣玉食的荣华轰然坍塌。诗人瞬间由仕宦而成流人;由繁华京都到偏僻小城;由高第府宅到小寺寄居“与僧人蔬食”,到“自筑雪堂”,又“筑建南堂”,方“得其所居”。
但历史的悖论决定了:落寞者成圣。

乱石穿空,正直遭受强暴;惊涛拍岸,论证谁是风流人物。庙堂是滋生阴谋的牢笼,山野才有五谷丰登的沃土。真正的天才不会耿耿于冤屈、戚戚于困境。固然是朝廷放逐了诗人,又何尝不是诗人放逐了朝廷。遗世独立,凭虚御风,去追逐流水行云。江上明月,山间清风,诗人回归于清纯和空灵。

竹笠草屐,与渔樵杂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衰弱却不失勤勉的手,抓牢了农具的木柄。一掬苦汗,使一泓清流落英缤纷;或一蓑烟雨,放浪山水,“终日无事,啸咏而已”,倚杖听江声,夜饮醒复醉。一杯酒在胸膛燃烧着另一杯酒,“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心则随风景而去,苍茫不可知;或焚香静坐于寺院,“撷亭下之茶,烹而饮之”,物我相忘,身心皆空,跟和尚聊天,尽兴处,打个喷嚏也是诗。说是“古今往事千帆去,风月秋怀一笛知”,却没有人能真正读懂他的内心。

自由,旷达,恬静,超然,洒脱,江山风月的主人跌宕出独一无二的高度和光芒。让志士敬,让小人妒,最高的威权也莫奈他何。

池岸断壁上,睡仙亭有石床石枕,醉卧过泛舟归来的诗人。多情的人早生华发,背倚绝壁,心头过尽千帆。听江涛高一声低一声,荆棘丛生的心,打开千古的怀抱,一如不系之舟。风生水起,宠辱皆忘,任音符的一江春水,沿着文字的阶梯,升华或沉沦。苦难是一种宿命,而永恒不需要证明。

那一夜,诗人面对大江长天,凝神伫立于船头。“濯长江之清流,挹西山之白云”,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一袭衣髯飘逸,在漫江透明的月色里时隐时现。目光越过壁立的山峰,宽大的衣襟里,藏着如椽之笔。举手若电,寒气凛冽的长剑,从诗歌的战场划过。豪气在瞬那间逼近,照亮了语言。莫大的痛苦与盖世的才气,惊呆了历代狷狂之士的眼睛。

厚厚一部宋史,苏东坡的一词二赋,横空出世,震古烁今。雄壮而悲凉的铁板铜琶,成千古绝唱。

乌台诗案是政治迫害,却成就了文化奇观。因为歌吟,苏东坡跌入人生的“井底”;同样因为歌吟,苏东坡攀上时代的巅峰。绝世的才情,让一个蛮荒之地,从此万树繁花,千年烂漫。

一首词,两篇赋,让一座城池获得巨大的光荣:“唯楚有才,黄郡实当其半。”(《湖北通志?人物志序》)
贬谪是诗人的不幸,贬谪于黄州却是诗人的大幸。“黄州山水清远,土风厚善。其民寡求而不争;其士静而文,朴而不陋。虽闾巷小民,知尊爱贤者……”不愧为苏东坡人生最重要的驿站。

漫步黄州,空气里弥漫着苏东坡的气息,到处是诗人的身影,到处是诗人的足迹,街道、地名、书院、广场乃至肉、饼、羹、皆冠其名。水面为杭州西湖之半的遗爱湖,十二景区的题名集苏东坡诗词赋的佳句,采湖形景物的灵气,贮满了黄州人对苏东坡的亲情。

“苏东坡”,早已植入黄州市井的生活。

东坡“以才学为诗”,“其境界皆开辟古今之所未有”:

东坡词,一扫晚唐五代的绮丽柔靡之风,成为中国词史上豪放派的始祖。“词至东坡倾荡磊落,如诗,如文,如天地奇观”;

东坡散文,平易自然,流畅婉转,比唐代散文更宜于说理、叙事和抒情;东坡书画,成就卓著,行书与蔡襄、米芾、黄庭坚并称“宋代四家”,是中国文人画的开山。

“黄州少西,山麓斗入江中,石室如丹,传云曹公所败所谓赤壁者。或曰非也。”(苏东坡《与范子丰书》)

曹公败北的赤壁在黄州之西乃属“传云”,“或曰非也”,却并不妨碍天才诗人的豪迈想象,纵情挥洒。

赤壁之于黄州的意义,不在地理,而在人文;不在赤壁本身,而在苏东坡的赤壁词赋。

苏东坡是中国的骄傲。他与黄州的渊源,使黄州有幸把他当作自己的符号。

茂林积翠,薄雾飘渺,故垒云烟如诗如画。夕阳照在赤壁,赤壁峥嵘而辉煌。

赤壁是苏东坡“一樽还酹江月”时的酡颜。

赤壁是苏东坡“倾荡磊落”的肝胆。

赤壁就是苏东坡。

长江依古城流过,水面浮着雾霭,含了浪漫的品质。月色将至,繁星现出微光。山岚、村庄、树木,对岸的灯火轻笼于空明。柔风在林中徘徊,相伴怀古的幽情。

争夺江山的豪杰随江山兴废,寄情天地的赤子与天地存亡。目光透彻波浪褶皱的重重黑幕,决然仰望的头颅上是夜空不灭的星宿。大江东去淘不走巍然的中流砥柱,无泪固守的尊严令未来的我们深情眷顾。

“世界的存在为了一本书。”(法?马拉美)

赤壁的存在为了苏东坡。

千年的大江,千年的明月,千年的东坡赤壁。千年的天空时晴时雨,千年的草木有枯有荣,唯千年的华章气贯长虹。

 

惠州烟雨

 

小楼一夜听风雨,晨起一城湖山如洗。
烟雨洇染着惠州,像丹青洇染绢绡。远处葱茏的山林,近处合流的江河,宽宽窄窄的街市,隐隐约约的的拱门,老屋的飞檐,大湖的石桥……整个城市都化成流动的云霓,慢慢弥漫开来。白的淡然,黑的幽远,是湿润的唐诗宋词。

松林下迤逦一线沙痕,春水盈盈,烟横水际,翩跹几点飞鸿,长亭边的嫩柳染了微黄,怅然折柳的远客那是何人?长堤蜿蜒在绿波上,灰墙闪烁在古木中,小径铺满卵石,台阶结着青苔。一千年前的钱塘歌女,葬身在岭南的松林。僧人筑亭以覆其墓,榜曰“六如”。面对圣塔,日闻梵钟,“不负其宿性”(苏轼?《与章质夫书》)。

墓茔沉稳,与闹市相对无言。

身体已凝成岩石,灵魂依然活着,歌女的目光忧郁而又明澈。冷风无声,瘦损了容颜。辜负了多少尊前花月,虚掷了大好青春。细雨湿了青衣,不放她双眉暂开。

“伤心一念偿前债,弹指三生断后缘。”(苏轼?《悼朝云》)再没有执手,再没有伤别,再没有多情风月。但东风销不尽雪一样的记忆。那年出关,应该是而今的时节。钱塘是剑客的故乡,让放浪的诗人把功名换作浅斟低唱。侠义的痴心丽人,认定了不合时宜的诗人,不惜万里投荒。

长春如稚女,飘颻倚轻颸。卯酒晕玉颊,红绡卷生衣。低颜香自敛,含睇意颇微。宁当娣黄菊,未肯姒戎葵。谁言此弱质,阅世观盛衰。頩然疑薄怒,沃盥未可挥,瘴雨吹蛮风,凋零岂容迟。老人不解饮,短句余清悲。(苏轼?《和陶和胡西曹示顾贼曹》)

从钱塘到岭南,是从繁华往凄凉的跌落;朝为云而暮为雨,印证了直白的谒语:“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做如是观。”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真是一梦浮生。

多少个日暮,驻马解鞍,投宿旅舍。孤馆双影对青灯,前尘往事,纷至沓来,几多柔情!如今,只有梦魂超越时空,暂返乡关。恍然惊觉,孤枕寒衾,灯昏人静,天色渐明,窗外雨潇潇。梦里不知身是客,别时容易见时难啊。

那是什么时候,江南正是芳香的春日,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船上管弦江面渌,满城飞絮滚轻尘,车如流水马如龙。孤舟泊在芦花深处,箫管响起,明月挂在楼头;那是什么时候,云鬓裁新绿,霞衣曳晓红,欲歌未歌,凝然立在翠筵中。神女若彩云,不知何事下巫峰;那是什么时候,为谁和泪,凭阑悄然独立。数枝梅花吐蕊,装点新春;那是什么时候,清泪划破胭脂,淡酒红了芙蓉,青女初至,悽然悲秋。画楼举杯,歌喉将啭,“枝上柳绵”不能歌: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苏轼?《蝶恋花?花褪残红青杏小》)

“朝云不久抱疾而亡,子瞻终身不复听此词。”

诗人拙于谋身,直道而行,一再被贬,“多情却被无情恼”。声色艺慧兼备的歌女,拨动了诗人最深的心思。

“不合时宜,唯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思卿。”(苏轼)歌女奉侍诗人,诗人奉侍谁人?名满天下的诗人,不会不知道,朝云的命运,其实就是自己的命运;朝云的路途,其实就是自己的路途。杰出只在于旷达,没有人能击垮他的骄傲。竹杖芒鞋,一蓑烟雨任平生。

寺院的层门紧闭。庭院深深,断断续续的风,让庭前的落花徘徊。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春天随春花的飘零远去,案上烛已残了,香已燃尽,香印成灰,心亦成灰。

长亭门外,望不断的远山遥岑。风回小院庭芜绿,年年春相续,自己却已不是当初的自己。雨打芭蕉,丁香兀自密集,白玉兰倚在窗口,常春藤爬上重门。何处的灯红酒绿,笙歌还在悠扬。无奈夜长人不寐,满腔悲怆无诉处,数声和月到帘栊。欲知方寸,又添几许新愁?夜已阑,人未老,竹影新月依旧,生命却走到尽头。晚凉天净,一任珠帘闲不卷。月华如水,空照湖山。

身世两相违,西流白日东流水。12入苏家,20为侍妾,34竟长去,带走了失子的哀伤和病苦,连同妙曼的歌吟和灿烂的笑。与诗人始识于杭州西湖而永诀于惠州西湖,该是前生已定的安排。

噫 此亦一西湖 彼亦一西湖 此西湖何似彼西湖;吁 穷其号东坡 达其号东坡 穷东坡依旧达东坡。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人人唱着念着的情缘,任你反复咀嚼。情缘总在那里,却是说不尽道不明地等你来流连,来不舍,然后天各一方。情缘是床边的蝴蝶,总在你醒来的时候飞走;情缘是迷迷茫茫的烟雨,总在你张开手的时候飘逝。似即若离,欲说还休,情缘便成了一种情结,一个无穷解读的传说。

荷池边的石凳,怀抱琵琶的女孩长裙曳地。玲珑剔透的弦歌,像珠玉一样滚落。她在唱什么?没有人能完全听懂,却让人靠近了歌者的情怀。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已经唱了千年。那是此地特有的微笑,老了,有点苍茫,有点寂寥,但谁又知道,它不会无限复活?

绿阴如水,荡漾在空庭。因为静谧,美丽才熠熠发光。生命可以在绽放的时候绚烂,也可以在幽闭的时候端庄。钱塘歌女静静地立在南国的一隅,默读岁月的掌纹。错过的,拥有的,逝去的,怀念的,皆变得平静。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琴瑟又开始玄妙,裙裾又开始飘忽,烟雨的路途依旧迷蒙如梦。而我,会永远祝福你一路走好。
儋州夕照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到海南儋州,第一次寻访苏东坡在这里的遗踪。

汉武帝元封元年(前110年),海南岛置珠崖、儋耳两郡。这是海南岛上最早同时出现的行政建制。古儋州州城所在地中和镇有史一千三百多年。宋绍圣四年(1097年)七月以后,被一步步赶下权力高峰的苏东坡,孤身携着幼子苏过被流放到海南儋县,一直到元符三年(1100年)获赦北归。

为没有车道,我在很远的地方就下了车,步行往中和镇。

望不到尽头的白沙地;望不到尽头的桉树、木麻黄、相思树林;望不到尽头的高高低低的土丘。仿佛这条漫长而蜿蜒的黄土路永远也走不到尽头。走了很久,才偶尔看见一个被刺竹和凤尾竹搂抱着的村庄的篱墙;偶尔碰见一个忽然从甘蔗林后面婷婷地走出来的、戴着竹笠或裹着花头巾、上衣紧窄而鲜艳、裤腿又宽又大、挑着水罐或背着柴禾的女人;才偶尔听见一阵拖着沉重的木轮车的牛脖子上寂寞的铜铃声。远远的天底下的山坡上,飘着烧荒的青烟。看起来,就像雾里的炊烟一样微弱而淡漠。

更远些的时候,这里的人类的痕迹,肯定比我现在看到的要少得多。史上的海南岛在很长一个时期一直是一个荒岛,相去京城几千里。当时的中原人把这迢迢路途的尽头看作天之涯,海之角。

在宋朝,放逐海南是仅比满门抄斩罪轻一等的处罚。

一去一万里,千知千不还。

崖州何处在,生度鬼门关。

俗谚:“鬼门关,十人去,九不还。”汉伏波将军马援征交趾,经此勒石,残碑尚存。此间瘴疠尤多,去者罕有生还。唐宋诗人迁谪蛮荒,经此而死者迭相踵接。

历任吏部侍郎﹑道州司马﹑门下侍郎﹑同平章事(宰相)等职的杨炎途经鬼门关,预感前景不妙,写了这首《流崖州至鬼门关作》。离崖州尚有百里,接到德宗赐死诏书。终年五十五岁。

宋代“刑不上大夫”,贬谪成为惩治官吏的长期主要制度。宋代第一位被贬来海南的是宋太祖时的宰相卢多逊,其人因触犯龙颜而被全家发配至崖州古城(今三亚)水南村;另一位是宋仁宗朝的宰相丁谓,以图谋不轨等罪被贬至崖州;之后便是一生数被流放,最后一次贬谪到海南儋州的苏东坡。

卢多逊五十二岁就死在崖州水南村。他死后一百一十二年,苏东坡走上贬谪海南之路。然而,在苏东坡有关海南的诗文中,难得看到之前其他流放者那样的纠结,那样的政治感伤,那样的君国情怀引起的落寞惆怅、悲怆沉郁。

完全相反,苏东坡把海南当作了展示冠盖群伦的天才的舞台。

乐天的、嗜酒的、洒脱俊逸的大文豪、大书法家、大画家、大政治家,年逾六旬的老人,在“垂老投荒”的途中高歌:“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告诉弟弟苏辙他准备好了“生还无期”;告诉朋友王敏仲:“某垂老投荒,无复生之望,贻与长子迈决,已处置后事矣。今到海南首当作棺,次当作墓。乃留手疏与诸子,死则葬海外。”

 

视死如归

 

三年流放的日子,他一天也没有浪费一个大学者、大诗人的光阴,写下诗词一百四十多首,散文(包括赋、颂、杂记等)一百多篇,书信四十多封;在儿子的协助下收集各种杂记,编成《志林集》;撰写了学术论著《书传》;对《易经》和《论语说》两部学术论著进行了修订,最后完成《五经》的注释。此外,他在这里见识了明月鸟和狗仔花,衷心叹服他在政治上的对头王安石学识的渊博。他严格教导和训练儿子苏过,使之成为出色的诗人和画家。

九百多年后的一个傍晚,我来到儋县中和镇外这个靠近黎族村庄的院落。就要在苍茫的海那边沉落下去的夕阳,斜照着这片黑灰色的断垣残壁。嘉靖年间来此凭吊的一位诗人所说的“松林山下万松冈”上的“万松”早已荡然无存。只有疏疏落落的几株椰子树,歪歪斜斜地、却显然是不甘心地指天而立;“岁晚空留载酒堂”的载酒堂则穿墙漏壁,堂内遍地杂草瓦砾,残缺不全的石碑狼藉不堪地横陈其间;堂侧“东坡井”,井壁皴裂,水生绿苔。堂后的“东坡书院”,鞍形回廊拱围着小院,甬道两边各有一棵凤凰树。树冠的巨大显示出茂盛期的雍容华贵,枝叶的凋敝则流露出劫后余生的无限怅惘;书院正厅门头的匾上写着“海外奇踪”,已被岁月的风尘剥蚀得陈旧残破,幽怨而又倔强地想要申诉什么。

苏东坡与这座院落的残骸所显示出来的规模和阔气自然毫不相干。当时的海南,潮湿蒸郁,蛇蝎横行,人烟稀少:

此间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然亦未易悉数,大率皆无尔。……

岭南天气卑湿,地气蒸溽,而海南为甚;夏秋之交,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然儋耳颇有老人百余岁者,八九十者不论也。乃知寿夭无定,习而安之,则冰蚕火鼠皆可以生。吾甚湛然无思,寓此觉于物表,使折胶之寒无所施其冽、流金之暑无所措其毒,百余岁岂足道哉!彼愚老人者初不知此,如蚕、鼠生于其中,兀然受之而已,一呼之温、一吸之凉,相续无有间断,虽长生可也。

有一天苏东坡突然发现床上腐烂的帷帐爬满了白蚁,大叹“物无不腐坏者,人非金石,其何能久?”,却只能“习而安之”。

物质生命的苏东坡,健康在海南受到极大损伤。《山谷诗集注》说:“东坡自岭海归,鬓发尽脱。”北宋地理学家朱彧在其所著《萍州可谈》中引用了他父亲朱服的见闻:“余在海南,逢东坡北归……视面,多土色,靨耳不润泽。别去数月,仅及阳羡而卒。”离开海南后的苏东坡很快就去世了。

然而,苏东坡的精神生命却是坚不可摧的。相对于中国历代的无数诗人,他的心灵一直到死都像天真的孩子,而他的性格、情感和智能却又有着无可比拟的灿烂和优异。

吾始至南海,环视天水无际,凄然伤之曰‘何时得出此岛也。’已而思之,天地在积水中,九洲在大瀛海中,中国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岛者。

“天地”、“九州”、“中国”不都是在“大瀛海”中吗?普天之下有谁不是“岛”上人呢!

这是怎样的幽默。

在苏东坡看来,一个人活着却没有乐趣简直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吾上可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困厄之中,何所不有。置之不足道,聊为一笑而已。”他随遇而安,与黎人欣然为伴:

客来有美载,果熟多幽欣。丹荔破玉肤,黄柑溢芳津。

借我三亩地,结茅与子邻。鴃舌倘可学,化为黎母民。

(《和陶田舍始春怀古》)

如果能学会“鴃舌”般的黎族话,情愿做黎族老母的子民。

在槟榔树下同农夫畅谈。面对这位先前的大人物,村民们起先惶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于是他笑着请求说“那你们就讲几个关于鬼怪的故事吧”;他在正直的官吏、风雅向善的和尚和道士、大大小小的读书人中有许多同情者。他初到儋州,军使张中对一代文豪极为敬重,让他和儿子住官房,吃官粮。后来湖南提举董必察访广西至雷州时,听说他在海南的待遇,谴使渡海,将他逐出官舍。张中也因此受到处分。他只好暂时在当地学生黎子云家借宿。随后众学子“躬泥水之役”,众乡民“运甓畚土助之”,在中和镇南郊的桄榔林中盖茅屋三间安居,他将茅庵名之为“桄榔庵”,并书题《桄榔庵铭》:“东坡居士谪于儋州,无地可居,偃息于桄榔林中,摘叶书铭,以记其处。”自贺“且喜天壤间,一席亦吾庐”;又在庵旁水塘种植莲花:“城南有荒池,琐细谁复采。幽姿小芙蕖,香色独未改”;他得到土著黎人的尊敬。他们送给他黎被、吉贝布:“遗我吉贝布,海风今岁寒”;大清早,他还在床上睡觉,当地猎人就来敲门,把刚刚猎获的鹿肉分些给他,或者是捧来制好的槟榔:“槟榔代茗饮”;每年腊月二十三是海南民间祭灶日,邻居拜过神灵送过灶神之后就把祭肉送给他;一位老农妇见他完全像个土人一样地头顶着西瓜走过田野,便给他开玩笑:“内翰昔日富贵,一场春梦耳”。他开心地在诗里叫她“春梦婆”:“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唯逢春梦婆”。下次路遇给丈夫送饭的春梦婆,也跟她开玩笑:“云鬓蓬松两腕粗,手携饭钵去寻夫”。春梦婆伶牙俐齿地回敬:“是非只为多开口,记得朝廷贬你乎?”他教他们识字,给他们吟诗,同他们一起饮酒:“华夷两樽合,醉笑一杯同”;他对黎舞和黎歌给予极高评价:“暗麝着人簪茉莉,红潮登颊醉槟榔”,“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送迎翁。莫作天涯万里意,溪边自有舞雩风”,“蛮唱与黎歌,余音犹杳杳”。

亚热带岛屿,夏天湿热难当。秋多雨,闽粤商船因为气候不好,不再南行。食物短缺,“北船不到米如珠”,父子“相对如两苦行僧尔”。他于是记述“阳光充饥法”:一个偶然掉进深坑的洛阳人,模仿坑内蛙、蛇的样子,拼命吞食从洞隙里透进来的阳光,终于不仅止住了饥饿直到获救,而且从此不知道饥饿的滋味。接下来他写道:吾方有绝粮之忧,欲与过行此法,故书以授。

好心好意地希望以后跟他一样倒霉的人,能以此获得生机。

他是美食家,很快就喜欢上了海鲜,煞有介事地叮嘱儿子别随便告诉那些“北方君子”,免得那帮家伙争着学样,请求贬谪海南,跟咱们分享美食:

巳卯冬至前二日,海蛮献蠔。剖之,肉与浆并煮,食之甚美,未始有也。又取其大者,炙熟,正尔啖嚼,又益□煮者。海国食蟹、螺、八足鱼,岂有献□?每戒过子慎勿说,恐北方君子闻之,争欲为东坡所为,求谪海南,分我此美也!

路途中忽遇暴雨,狂风撼树,山谷轰响,惊心动魄,他照样有雅兴作诗:“千山动鳞甲,万谷酣笙钟。安知非群仙,钧天宴未终”“久矣此妙声,不闻蓬莱宫”。

岛上买不到药,他就自己四处采药并写下大量有关草药的笔记。《苏沈良方》记载他发明的荨麻治风湿、苍耳润肤之方,蔓菁、苦荠、芦菔的药效,黑豆制成的辛凉解毒的淡豆豉;他用松油、牛皮实验制墨。以至杭州有人自称在海南跟东坡学过制墨,使店里的墨价倍增;他指地凿井,让远近乡民一改饮用咸滩积水致病的陋习。百姓在他“指凿”井泉的地方建亭纪念,命名“浮粟泉”。后人篆联颂曰:“粟飞藻思,云散清衿”;他苦口婆心地说服黎人改变“不麦不稷”、“朝射夜逐”的单纯狩猎,重视农耕,以使“其福永久”(《劝和农六首》);他自己采茶、寻找好泉水:

水还需活火烹,自临钓石取深清。大瓢贮月归春瓮,小杓分江入夜瓶。

雪乳已翻煎处脚,松风忽作泻时声。枯肠未易禁三碗,坐听荒城长短更。

(《汲江煎茶》)

陶渊明从来是苏东坡的精神楷模。他在海南写作的一百多首诗中,有一百二十四首是“和陶诗”。在给苏辙的信中,他说: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

他在苏辙写的《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加了一段话:

嗟夫!渊明不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于大难。

对自己仕途的反思,让他对陶渊明发生了由衷的推崇。他是文学史上第一个对陶渊明的人品、作品推崇备至的人。诗歌经历唐代瑰丽、工整的发展,陶渊明那种天然去雕饰的朴素美学风格重新得到苏东坡的创造性阐发。这就是为什么宋代的张戒会说:“陶渊明、柳子厚之诗,得东坡而后发明。”

流放,对于被流放者,是炼狱。但对流放地,是福祉。

孤悬于海外的“天涯海角”,因为是流放地,得到中原的更多关注,也因此有了更多的传奇色彩。历代流放者以及移民们带来的大陆文化与海南本土的海疆文化相结合,在千年间酿造出了特色独具的文化宝藏。

在所有被贬谪海南的人士中,最为杰出的代表、对海南风俗习惯影响最大、最有成就的无疑首推苏东坡。

居儋三年,苏东坡的巨大影响,在这片文化的荒野上开疆拓土,“苏文忠公之谛居儋耳,讲学明道,教化日兴。琼州人文之胜实自公启之”。他在这里办学堂,介学风,以致许多人不远千里,追至儋州,从苏轼学。儋州因成全岛文化的中心。在宋代一百多年里,海南从没有人进士及第。但苏轼北归不久,这里的姜唐佐就举乡贡。为此苏轼题诗:“沧海何曾断地脉,珠崖从此破天荒。”

而文化的力量和真正影响,其实就在日常生活中。苏东坡在文坛以诗词揽胜,居儋时又喜为诗,儋州诗风因此大盛。中和千年古镇,逢年过节,贺喜迎新,家家户户都有做对联贴对联的习俗。此外,儋州山歌的歌词句式整齐,注意修辞文采,讲究平仄韵律,对歌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敷陈辩驳,声调类似古人诵诗,中原文人诗词歌赋的特色显而易见。中和镇百姓多熟知东坡故事,甚至这里的方言亦称“东坡话”,尾调颇似四川方言,等等,皆为东坡流风遗韵。儋州流传至今的东坡村、东坡井、东坡田、东坡路、东坡桥、东坡帽,在在表达出人们对文化开拓者、播种人的缅怀。伟大的放逐者在海南的地位相当于孔子在中原。海南人的《东坡居儋歌》朴实无华却真切动人:“弦歌海滨垂无疆,儋之人士每叨光。儋人得师喜洋洋,先生当日奔忙忙。饥寒常在身前当,功名常在身后扬。”

站在文化的角度,被流放者是胜利者:失去了帝王的恩宠,得到了民众的爱戴。

有情有义的苏东坡对在磨难中生活过的这个炽热的岛屿同样充满了深情。临别赠诗,他说:“我本儋耳人,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走到江苏,人问“海南风土人情如何”?他答:“风土极善,人情不恶”;走到镇江,他《自题金山画像》:“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曾先后担任过的翰林学士知制诰、当时摄政的皇太后的秘书以及兵部和礼部尚书之类,皆不值一提。

遇赦北归时,苏东坡早已心志淡泊,波澜不惊。他在海南澄迈的通潮阁题诗说:

余生欲老海南村,帝遣巫阳招我魂。杳杳天低鹘没处,青山一发是中原。

总结海南三年,苏东坡写道:

参横斗转欲三更,苦雨终风也解晴。云散月明谁点缀?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鲁叟乘桴意,粗识轩辕奏乐声。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六月二十日渡海》)

这是诗人最后一次北渡。他把自己比作“乘桴浮于海”的孔子、“九死而犹未悔”的屈原,而海南之旅在他老人家看来竟是一次“冠平生”的“奇绝”漫游。

真是大自在!

生存下降到唯求苟活的程度,艺术上升到登峰造极的境界。儋州谪居,是苏东坡创作的又一次飞跃。

寄示东坡岭外文字,今日方暇遍读,使人耳目聪明,如清风自外来也。(黄庭坚致友人书)

东坡文章,至黄州以后人莫能及,唯鲁直诗时可以抗衡。晚年过海,则鲁直亦瞠乎其后矣!(朱弁《风月堂诗话》)

接近人生尽头的这段海南流放,让苏东坡的文学成就远远地走到了同时代人的前面。

苏东坡是个秉性难改的乐天派,是悲天悯人的道德家……是假道学的反对派……是政治上的坚持己见者……是生性诙谐爱开玩笑的人……终其一生他对自己完全自然,完全忠实……他没有心计,没有目标,他一路唱歌、作文、评论,只是想表达心中的感受……永远真挚、诚恳、不自欺欺人。他写作没有别的理由,只是爱写……从来不因自己的利益或舆论的潮流而改变方向……他固执、多嘴、妙语如珠,口没遮拦,光明磊落;多才多艺,好奇,有深度,好儿戏,态度浪漫,作品典雅……讨厌一切虚伪和欺骗……向来不喜欢作态……他快快活活,无忧无虑,像旋风般活过一辈子。(林语堂《苏东坡传》)

离上一次三十年后,我再一次得到访问儋州的机会。这一次,车子一直可以沿着平整宽阔的水泥路开到修缮一新的“东坡书院”门前。

我在载酒亭后墙上明代大画家唐寅所画的《坡仙笠屐图》摹本木版画前端详良久。这幅画让苏东坡潇洒出尘的精神气质活脱脱再现:拜访黎子云途中遇雨,苏东坡从农家借来竹笠戴在头上,穿木屐,微弯着腰,提挽衫脚,笑吟吟地走在泥泞的村道上,路人喧笑,村童嬉随,农家的狗也对着他吠叫。苏东坡也乐了:“笑所怪也,吠所怪也!”

纵观苏东坡的一生,尤其他的晚年,不难看出,他是怎样的有着完全独立的人格,他的自我是怎样一个难以攻破的堡垒。宠辱不惊,去留无意,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别人的褒或贬,供奉或冷落,在他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人格的自尊和优雅,人生观念的超脱和优越,是苏东坡留给后世的最大财富。

海南的流放岁月,接近苏东坡人生的最后时光。死亡已经临近。伟大的生命在海南留下的是生命的夕照。那一抹极其绚丽而又温暖的光辉,照耀无尽后世。

 

载2014年第4期《东坡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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